|
|
|
浅谈北方地区缺水与南水北调问题
中国工程院副院长 两院院士
潘家铮
北方地区缺水和南水北调问题，一直是全国人民关心的事。特别在这些年来，北方持续干旱更成为热门话题。这里，我谈一谈影响南水北调工程实施的诸多因素间的相互关系问题。
一、节水挖潜与调水的关系
有些同志强调调水的必要性，不可避免性，不可替代性等，认为节水是有限度的，要付出代价的，挖潜的余地已很少了，有的地方已过度开发了。强调调水，少谈节水。另一些同志强调节水挖潜的重要性、战略性，必须立足于此才谈得上调水，否则将是不可持续的。有的同志甚至说，不抓节水、挖潜、治污，大调水必然引起大浪费、大污染、大破坏、大腐败。此话可能偏激，但不是没有道理。我觉得两者都有道理，但有些偏向于后者，为什么呢？调水毕竟有限，改变不了北方地区人均水资源紧缺的根本格局，所以只能在缺水的情况下安排发展规划，调整产业结构速度，提高人民生活，不可能以需定供。
到目前为止，在缺水严重的北方地区，仍然存在严重浪费水的现象。工业的万元产值指标，水的利用系数，农业的单产耗水量、灌溉定额、利用系数，城市生活用水问题更多，最缺水的京广沿线城市，人均用水量超过Amsterdam这样的现代化大城市，跑掉漏掉的水不知多少，有的达30%！废水污水大量排放，或未经治理而重复使用，都是明摆的事实。水资源配置上的不合理，加重水资源紧缺的例子也极多，但没有什么人在考虑，更谈不上采取措施。节水挖潜确实需要投入，是对的，但都比调水便宜。目前人们较关心的是如何找钱把南水调来，较少关心和推动如何先把钱投到节水上去，这也是事实吧。节水，不仅是为了经济问题，而是个原则问题、风气问题、建设什么样的社会问题，是否可持续发展问题，能为生态环境用水也是为子孙多留些余地的问题，应该把它提到足够的高度来认识。我赞成节水与调水应平行推进，并不是一定要潜力挖光了才搞调水工程，那样就来不及了。但我们提议，对农业、工业、城市生活用水，都按不同情况制定一些合理的目标，如果用水超过这些指标，水调到门口也无权使用，促使两者相互促进。
二、不同调水线路之间的关系
水利部经过数十年的规划研究，拟定了从东、中、西三条线路调水北上。那么三条线间的关系如何呢？从宏观上看，从整个广大北方地区缺水情况来看，其实三条线既各有其主要供水区或主要目的，又能互相通融，"相辅相成"，问题是每个工程规模都极其宏伟，不计配套，主体工程的投入都需要几百亿、上千亿甚至一千几百亿的量级。总不能（也不必要）同时开工，这就出现了"比选"问题。相对讲，西线工程尤其困难，前期工作也更困难和复杂。它将水直接调入黄河上游，与中东线的有明供水区也不同。所以看来要后行一步，这看法分歧不大。问题的焦点是东线、中线之争。不同地区、部门、人士对此确各有情钟，争论不休。我的看法，东中线不但是同胞，而且是孪生子，它们同是为了解决黄淮海平原和京津地区的缺水问题的，所以不但不存在"比选"问题，也不是"排序"问题，而是分析利弊，解决存在问题后，条件具备就上，分期穿插进行，相互补充，相互促进，不要搞"排他性"竞争，生怕别人一开工，我就被耽搁了。宁可来一个谁都不上，也不能让它在前头。
两个方案的优缺点和条件其实还是较清楚，东线方案的主要优点。①从长江下游取水，水源保证。②充分利用江苏已建的江水北调工程及大运河等水道、工程量和投入较少，技术上简单（穿黄洞早已打通），收效快。③可以解决山东等华东地区的紧急缺水问题。它的问题是有水的污染和供水区偏东，不能直供到特大城市。另外要解决好与江苏的关系问题。中线的主要优点是引用丹江口水库的清洁水，专线直供京广沿线城市，位置合适，全线自流。问题是：①汉水水量有限，调出145亿立方米水之后，后果到底如何？②丹江口水库难以进行多年调节，当南北方同丰同枯，或北丰南枯时，运作上有困难，年内供水也不能持续。一千几百公里长的专用渠道上，无大水库与之直接相连，进行调蓄、运行极不灵活，还存在工程风险问题（跨越100多条大小河流）。③工程量、投入、移民数都较大。另外这两条线的设计中，对工程量及投资的估算都不同程度地偏小，有待复查、校正。
三、政策措施和调水工程的建设、运行问题
国家制定的政策和政府采取的措施，对任何工程的建设和运行都会产生很大影响。但是对于南水北调这样工程来说，这种影响将是决定性的，如果没有合理、可行的政策、措施，南水北调工程很难建设，建起来很难顺利进行，发挥它的最大效益，甚至会变成国家的沉重负担。南水北调工程无论哪一条线，规模都极宏大。影响面及影响程度更是至广至深。在研究南水北调工程时，人们总是先想到技术问题，生态环境问题，和需要多少投入问题。有些问题逐步明朗后，自然而然要想到：这笔巨大的投入谁承担呢？调来的水卖给谁呢？什么水价呢？怎么收取呢？工程是否还本付息呢？如何管理、运行、维护呢？这些问题的解答可能比技术问题还复杂，但现在的研究是不够的，不把这些问题解决好，工程也不易上马。
南水北调主要起的是社会效益，生态环境效益，影响国家重要地区的发展和持续发展，因此也不能完全根据市场机制来建设与运行。它应该具有自己特殊的性质和形式。鉴于调水工程的主要目的作用是社会性、全国性的，而且投入十分巨大，所以主体工程的投入只能以国家为主，而且是中央投入为主（财政拨款和银行贷款）。配套工程（为城市水厂水网工程、农灌渠斗渠等）则分层次由地方政府和受益集团、个人分担是较合理的。水应该是有偿供应的，但须分别情况定价，例如，生态环境用水应是无偿的，农业灌溉用水应是低价的，亏损部分国家贴补，城市生活用水和工业用水应是较高价格，应分别对行业、城市计价。其次，水价收费中，也应有数量上的区别，在合理的耗水指标以下，水价较低，超标愈高，水价愈高，直至征收惩罚性水价，也即分段计价，在不同季节，对于不同保证率的供水，水价都应不同。水价不仅指调水，应包括一切地表、地下水在内，只有雨水才不要钱，否则，引水水价高，地表水地下水则可无偿敞开使用。怎么可能做到水资源的合理利用呢。水价政策不仅限于供水，对废水排放，污水控制和治理，都要有所导向和控制，否则，保护生态环境，治理污染，也只能是句空话。对治水问题，水价确实是起到极大作用的杠杆，研究和制订合理水价政策，是无比重要的事。
南水北调工程要从水源区通过1000几百公里、跨越许多省区，供水到广大城市农村，这样的工程要确切可行，发挥最佳效益，关键是各地区各部门乃至每个人都要从大局、全局各长远利益着想，从总体最高利益，把地区、部分、个人的利益放在第二位，换句话说要有点"龙江精神"。从历史上看，许多好的合理的水利规划未能实施，一不是技术问题，二不是经济问题，而是各地区各部门的利益难调，意见不一。在开会时慷慨激昂，生怕丧权辱国（他那个小王国），甚至发展到长期的水利纠纷，一些水利部门忙的是协调、和稀泥。这种教训值得吸取。对于水利规划，确实要慎重研究，兼顾各方利益，考虑历史因素，经过反复协商后制定，在这个过程中要充分发扬民主。但总有个最佳方案，总会有得有失，规划一经制定，审批甚至立法后，那就必须执行。这里不存在什么协调的问题，不允许再讨价还价，软磨硬顶。关键是要有人大公无私、先全局后局部的江水英式的领导干部。
（本文系潘家铮院士于2000年9月27日在中国工程院举办的工程科技论坛"中国的水问题"报告会上的发言，本刊略有删节。）
上一页 下一页
|
|
